她想起村里的老榆树。树皮上也刻着字,是村里人刻的。有的刻名字,有的刻日期,有的刻“到此一游”。
字迹也被风沙磨模糊了,但摸上去能摸到凹痕。她小时候喜欢用手去摸那些凹痕,一个一个地摸,像是读一本书。
现在树也死了。刻字的人走了。凹痕还在,但摸不到了。
晚上睡不着。宿舍熄灯了,她躺在床上,眼睛睁着。
天花板在月光下泛着白,像戈壁滩上的盐碱地。
盐碱地长不出庄稼,白花花一片,看着就让人心慌。
奶奶说那是地的眼泪,地哭了,眼泪干了,就成了盐。
金川村的地哭了多少回了,没人记得。
她想起小时候,夏天的晚上,奶奶坐在院子里摇蒲扇,她躺在凉席上数星星。
戈壁滩的星星多,密密麻麻的,像撒了一把碎银子。
奶奶说,天上的星星是地上的灯,人间的灯灭了,天上的灯就亮了。
金川村的灯还亮着吗?
风沙埋了路,埋了地,埋了树,埋了草,但没埋掉奶奶院里的那盏灯。
灯还亮着,但亮不了多久了。
没有人住的村子,灯会一盏一盏灭掉。先灭的是村东头老赵家的,他家搬走了。
后灭的是村西头老钱家的,他家也搬走了。
然后是老村长家的。
他不搬,但灯也不亮了——不是不亮,是不舍得点。煤油贵。
拾穗儿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是荞麦皮的,硬邦邦的,硌得脸疼。
她没换姿势,就那么趴着,呼吸闷在枕头里,热烘烘的。
她想起奶奶的信。奶奶不识字,信是老村长写的。
但信里的每一个字,都是奶奶想说的。奶奶说不出口的,老村长替她写了。
风沙、院墙、屋顶、路。每一个字都是刀。
她爬起来,走到桌前。桌上的信封还在,旁边是那本翻烂了的笔记本。
她打开笔记本,翻到最新一页,上面写着暑假的计划:勤工俭学、攒钱、买树苗。
那些字是她前几天写的,字迹工整,一笔一划,充满信心。现在再看,觉得可笑。
攒钱。攒到什么时候?买树苗。买了谁种?种下去能不能活?活了能不能挡住风沙?挡了今年,明年怎么办?
问题像沙子一样,越积越多,越积越厚。她一个都回答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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