犹如背对明镜久坐,忽觉镜中双眼正冷冷注视你,从未移开。
低头,掌心已湿透。
他拭去冷汗,再翻一页。
只见一行字:“凡修此术者,必舍其名,断其亲,绝其情,方得入门。”
此句昨日尚读。
今再观之,意味全变。
昨日视之为警语,劝人守心持正。
今日方悟——这不是告诫,是流程纲要。
如同杀猪须先磨刀,炖肉须先焯水,断亲、绝情,并非清修所需,而是将人炼成工具,嵌入这邪法齿轮之中,任其碾转。
他合上书册,动作极轻,似怕惊醒沉眠之魔。
然胸中气血翻涌,一口气堵在肋间,闷如压石。
起身踱步,足音空荡,在窄室中来回撞击。三步到头,五步折返,愈走愈躁,心火升腾。
终驻足窗畔。
窗外天幕漆黑如墨,星辰寥落,云层低垂如棺盖。山风自谷口蜿蜒而上,携来一股异香——似纸钱焚烧之余烬,又似腐土深处之腥腐,更夹杂一丝甜腻血气,恍若陈年旧血干涸后渗出的魂痕。
他忆起孟瑶橙所言:近日香炉灰色泛红,似掺铁粉;林清轩巡山时见符纸莫名褪色,朱砂似被吞噬。
当时皆归咎于潮湿或药材劣质。
如今看来,皆非偶然。
一切蛛丝马迹,皆指向同一渊薮。
而这本《旁门左道辑录·残》,正是通往地狱的舆图。
他复坐案前,重启古卷,目光扫过几项术名:血引术、地脉锁术、影替法……
每一项,皆可在近来异象中觅得踪影。
猿猴守坟——或为阵眼护灵;
慧眼受阻——或为怨气遮蔽;
黑气缠绕——或为仪式渗漏。
单看皆为琐碎异常,似可归于天候或偶变。
然一旦串联,便成巨网。
有人正在茅山之内,以禁术织阵,悄然唤醒地底沉眠之物。不动刀兵,不现鬼祟,唯改规则、换根基,待整座山门浸透邪意,再一举掀翻乾坤。
最怖者,在于其耐心如毒藤攀树,早已潜行多年。
甚至……在他踏入茅山之前,便已开始。
清雅道长闭关前所言:“劫自内生。”
他曾解为门中有叛。
今方彻悟。
非有人背叛茅山。
是茅山本身,早已病入膏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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