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风把千亩水田犁得稀烂,一村子的黄牛踏着春水走,泥花溅到裤腿上,混着田埂边野草的腥气。
这是实打实的底层人间烟火,半点掺不得假。
苏清南日日跟着乡邻下地春耕。
谁能想得到,当年白衣镇山河、一剑压千军的人,如今赤着双脚踩进没过脚踝的烂泥里。
粗布短褂早被汗水浸得发灰,裤管卷到膝盖,满是褐黄泥渍,肩头搭着块洗得发白的粗麻布,扶着木耙一下一下推平田里凹凸。
乡邻起初还拘谨,张口闭口苏先生,见他不端半分架子。
饿了同蹲田埂分一块粗麦饼,渴了共喝一瓢山泉水,犁田慢了还会跟老农讨教诀窍。
渐渐便少了那些虚礼,下地歇晌时都乐意往他身边凑。
这日正午日头毒辣,晒得水田蒸腾起白茫茫的热气。
远处田埂道上慢慢挪来一道纤细影子,是白璃。
她臂弯挎着竹食篮,一手牢牢护着隆起的小腹,步子放得极缓。
她换了一身短打布裙,发髻只用一根木簪松松挽住,怕饭菜凉透,篮口盖着洗干净的粗帕子。
远远看见泥田里满身尘土的苏清南,她脚下一顿,忽然就弯着腰笑起来,肩头一抽一抽,竟是笑得直不起身。
苏清南听见动静抬眼,扯下肩头麻布胡乱擦了把额角热汗。
泥点子顺着下颌往下滴,溅在素色衣襟上斑斑驳驳,哪里还有半分昔日俯瞰天下的风骨?
白璃走到田埂干净处放下竹篮,屈膝蹲在石块上,手肘抵着膝盖,手掌托着半边脸颊,目光牢牢锁着田里那人。
笑意温温软软飘过来,像田边淌的春水:“夫君瞧瞧你,一身黄泥糊满身,此刻哪里还有半分读书先生的模样,倒像个实打实刨土谋生的庄稼汉。”
苏清南放下木耙,踩着泥水走上田埂,寻了块干燥石头坐下,闻言低低笑了一声,声线压得很淡,藏着旁人听不透的怅然:“耕田插秧本就是农家活路,哪用得着端什么先生架子。”
白璃掀开盖篮的粗布,里头温着杂粮饭。
一碟腌得入味的山野菜,还有一碗慢火炖的土鸡,是苏清南昨日特意买来炖汤给白璃补身子的。
她把碗筷一一摆好,侧头望着他,眼底漾开一层浅淡的憧憬,轻声絮叨:“往后咱们的孩儿,若是生得像你,那便再好不过了。”
苏清南捏竹筷的手猛地一顿,指尖僵在半空,一只土鸡,大半都在这碗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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