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北在黑暗里走了很久。
脚下没有路,头顶没有天,他分不清自己是在往前走,还是在原地踏步,只能靠数步子,在北境带兵夜行军的时候,他就是这么数的,一万步歇一次,歇的时候喝一口水,嚼一块压缩饼干,这里没有水,也没有饼干,他就在心里默默给自己记一笔,一万步,又一万步。
他认路靠的,是腰间那枚平安扣。
往对的方向走,扣子就温一点,走偏了,扣子就慢慢凉下去,他便停下来,一点一点地试,往左偏半步,往右偏半步,直到那一丝温度重新贴上掌心。
小时候在青梧巷,他跟母亲玩过这个,母亲把一颗糖藏在屋里,他闭着眼睛找,靠近了,母亲就说热了热了,走远了,母亲就说凉了凉了。
那时候他五六岁,一颗糖能找一下午,母亲在旁边笑,笑得直不起腰。
他想起这些,嘴角动了动,脚下没停。
走到不知第几个一万步的时候,林北发现自己想不起一件事了。
他想不起北境第一特战旅三营那个炊事班长姓什么了,那个胖乎乎的河南汉子,做的烩面全旅都抢着吃,他临走前还给林北塞了一兜子馍,林北记得他的脸,记得他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可他姓什么,林北翻来覆去地想,想不起来。
他停住了脚步,后背一点一点地发凉。
第一位执灯人在灯座上坐了两千七百年,忘了等他的人的脸,忘了她的名字,忘了那条河叫什么,原来是这么忘的,这片黑暗不伤皮肉,它磨的是念,一点一点,从最边上开始磨,磨得悄无声息,等你察觉的时候,已经少了一块。
林北在黑暗里站了一会儿,然后开口,一个字一个字地念出声来。
"墨云,墨门第十一代,独臂,独目,钉门枢三十六颗。"
"忠武坡,一百三十七人,死气桥上四十九人,一个都不许忘。"
他一边走,一边念,有几个名字要停下来想一想,想起来了,再接着往下念,把能想起来的名字全念了一遍,念完了弟兄的,念赵虎,念方子鸣,念叶承业,念顾清商,念疤爷,念父亲那身扣到最上面一颗的旧军装,念母亲灶上咕嘟咕嘟的汤,最后念苏晴雪。
念她在苏氏三十八楼的办公室里,头也不抬地说,外头的事你去办,这边的场子我给你守着。
念她在铜山港灯下缝平安扣,针脚细得看不见。
念她在海边赤着脚回头冲他笑,说林北你快看,这片海比我想的还要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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