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中破损,仍像一道耻辱的印记,烙在这曾经沸腾过的地方。院内荒草萋萋,讲堂积尘,只有偶尔穿过破窗的风声,呜咽着往日的激越。
然而,思想的暗流从未真正停止。
城外岳麓山脚下一处僻静的农舍内,几个年轻人正围着一盏油灯,低声而热烈地讨论着。为首的是林圭,他比在时务学堂时更加消瘦,目光却更加炽热坚定。旁边是秦力山、沈荩等原时务学堂的学生,以及一些新近联络的会党、新军中的进步分子。
桌上摊开着的,正是辗转传抄的《仁学》部分章节,纸张已磨损卷边,字迹却依然清晰如刀刻。
“复生先生有言,‘二千年来之政,秦政也,皆大盗也;二千年来之学,荀学也,皆乡愿也。惟大盗利用乡愿,惟乡愿工媚大盗’!”林圭指着其中一段,声音因激动而颤抖,“如今这庚子之变,朝廷先利用义和团,后又勾结洋人镇压,签此卖国条约,不正是‘大盗’与‘洋盗’合流吗?那些为虎作伥的官僚,便是‘乡愿’!”
沈荩接口道:“林兄所言极是。复生先生‘冲决网罗’之志,未竟于戊戌,便当由我辈继承!唐才常先生已在汉口设立机关,联络长江会党、新军,准备发动‘自立军’起义,驱除鞑虏,建立新国!此正实践《仁学》‘冲决君主之网罗’之举!”
秦力山年轻气盛,拳头握紧:“对!光复汉室,再造神州!复生先生的血不能白流!我等当以血肉之躯,继先生未竟之志!”
然而,人群中也有不同的声音。一位年纪稍长、曾在时务学堂担任庶务的学子犹豫道:“起义……固然痛快。然则兵力、饷械从何而来?唐先生联络海外保皇党,康有为先生能给予多少实质支持?若是再失败……”
“怕失败,便永远只能做亡国奴!”林圭厉声道,“复生先生当年难道不知会失败?他言‘各国变法,无不从流血而成’,正是要以我辈之血,惊醒国人!如今国难更甚于前,岂能再坐而论道?纵然失败,亦是为后来者开道!”
他拿起那本《仁学》抄本,贴在胸前:“此书,便是我们的旗帜,我们的精神!复生先生虽死,其魂犹在!只要我们心中这‘冲决’之火不灭,便终有燎原之日!”
众人被他的激情感染,纷纷低呼响应。农舍外,岳麓山沉默矗立,湘江水无声北流。在这片曾经孕育过维新思想的热土上,更加激进、也更加危险的革命火种,正借着《仁学》提供的理论锋芒与精神感召,在年轻人心中悄然点燃,并开始向秘密行动转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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