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同年的广州,盛夏雷雨频仍。这天骤雨初歇的午后,丁府书房却依然保持着一种奇异的干燥与宁静。窗扉紧闭,隔绝了湿热,只留高处气窗透入些许天光。空气里弥漫着宣纸、陈墨、草药以及某种淡淡化学试剂混合的、独属于丁惠康世界的气息。
丁惠康斜倚在铺了软垫的藤榻上,身上盖着薄薄的丝棉被。他比两年前更加清癯,颧骨突出,面色是一种缺乏血色的瓷白,唯有一双眼睛,依旧明澈如秋水,专注地凝视着手中一页刚完成的手稿。那是《粤中金石所见水利工程考略》的序言部分,他用工整的小楷写道:
“……今之倡言实业救国者众矣,或言矿冶,或言路政,或言商战,然于水利一途,虽亦间有论及,多据泰西新法,于吾粤千年相承之治水经验,往往忽焉不察。夫珠江流域,水网密布,淫潦飓潮,为患自古。吾先民筚路蓝缕,开垦斯土,其与水争地、导利防害之智巧,尽瘁之勤,斑斑可考于志乘,尤多铭铸于金石。碑碣摩崖,非仅文章翰墨之遗,实乃地方生计、工程技艺之实证……”
阅毕,他手捂着嘴轻咳数声。侍立一旁的李素芝立刻递上温水,又取过一把蒲扇,为他轻轻扇着。她如今已二十五六岁,褪去了早年些许青涩,眉宇间更多了份沉静与干练。为了方便照顾丁惠康并与他在学问上协作,她已征得马文森医生同意,减少了在医院的工作,大部分时间都留在丁府。
“先生,序言至此,已足见宗旨。您歇歇吧,剩下的部分,素芝可据先生平日口述笔记先行整理。”李素芝轻声劝道。
丁惠康微微摇头,目光仍停留在稿纸上:“不妨事。此序须将全书纲目、辑录原则、考订方法及现实参鉴之意,扼要阐明。水利之事,关乎民命国本。今日新式工程学堂所授,固为科学正轨,然若完全脱离本土地理水情与历史经验,难免水土不服。我辑录这些散落于荒烟蔓草间的碑刻记载,非为好古,实欲为今日水利建设者,提供一份源自这片土地的‘地方性知识’底本。此意须说得透彻。”
他歇了口气,继续道:“譬如这‘桑园围’历代修葺记录,其中关于‘石工’与‘椿工’结合、‘月堤’防御、‘窦闸’调度之法,皆是千百年来应对西、北江洪潮的智慧结晶。其因地制宜之处,未必逊于教科书上的一般公式。新学工程师若能参酌之,或可少走弯路,节省民力。”
李素芝点头,眼中满是敬佩与忧虑交织的复杂情绪。她深知丁惠康是在与时间赛跑。自去岁大病后,他的身体便如风中残烛,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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