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川省仪陇县马鞍场朱德修家书。然后他将信纸双手递给沈砚之,表情和刚才说“我带队”时一样平静,但眼底多了一层很淡很淡的柔软,像一个士兵在卸下盔甲之后短暂地露出了里面最贴近皮肤的那一层温度。
“这封信,如果我回不来,请替我寄。”他说。
沈砚之接过信,没有看信的内容,甚至没有低头。他直接把信放进了自己怀表旁边的口袋里,用手指按了一下,信纸和他父亲的怀表碰在一起,发出几乎听不到的轻微声响。“信会寄到。你也会回来。打完这一仗,我带你去见孙中山先生,他在上海已经听说了滇军的战绩。他一定会问你是谁带的兵。”
朱德笑了一下。那个笑容里没有自得,没有骄傲,只有一种“原来我们做的事被人看见了”的朴实欣慰。敬了个礼,转身出门,走到门口时又停下来,背对着沈砚之说:“旅长,还有一件事。”
“说。”
“纳溪那晚,我在山坡上看见您一个人站在最前面的战壕外面,把白衬衫亮给所有人看。我在昭通讲武堂学过七年军事,教官说指挥官应该站在最安全的位置指挥全局。他用七年时间证明指挥官应该站在最安全的地方,您用三秒钟证明了他说得不全对。有些仗,光靠战术打不赢。您让我明白了什么叫‘将不惜命,士不偷生’。这个道理,我会带回我的团。”说完他没有等沈砚之回应,脚步声已经消失在走廊尽头,融入叙永清晨的鸡鸣犬吠之中。
朱德走后不久,程振邦回来了。他刚从城外的伤兵营巡视回来,衣襟上沾着药膏和泥巴,眼眶里布满血丝,但神情是这七天来最放松的一次。他把军帽摘下来拍在桌上,一屁股坐到沈砚之对面的太师椅上,端起沈砚之喝剩的半碗苦丁茶一饮而尽。喝完他抹了抹嘴,说了一句话:“曹锟撤了。”
“撤到哪里?”
“退到泸州以北,收拢残兵。看样子是在等湖北来的援军。”程振邦靠在椅背上,仰头看着房梁上已经斑驳脱落的彩绘图案,“我打听了一下,蔡将军那边也有消息——各地反袁声浪越来越高,冯国璋和段祺瑞都不愿给袁世凯当出头鸟。曹锟这次回去,不是增援,是要交兵权。”
沈砚之的手指停在半空中,顿了一瞬。“你确定?”
“冯国璋昨天给蔡将军发了密信。信上说,北洋五省督军联名通电,要求袁项城取消帝制。曹锟之所以星夜北撤,不是怕护国军,是怕后院起火——他如果还在川南跟咱们纠缠,等他回到北京时,连他的第七师都要被人瓜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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