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天色已经大亮。阳光从雕花窗棂的缝隙里挤进来,在地图上投下一道道金线,正巧照在自流井那个黑点上。沈砚之低下头看着那个被阳光照亮的位置,沉默片刻,然后从笔筒里抽出一支红铅笔,在自流井的位置画了一个圈。红圈的边缘压着长江的一小段弧线,像是给这条巨龙戴上了一枚戒指。
“北边的事交给蔡将军。我们打我们的。”他把铅笔往笔筒里一丢,铅笔翻了两个跟头准确落入笔筒,发出清脆的一声响,“自流井这一仗,朱德带先遣团打头阵。你带骑兵营,从永宁河谷迂回,切断他们的求援路线。我率残部跟进,等你们一打响,直接杀进他们的辎重营。三方同时动手,务求一击得手。”
程振邦没有马上回应。他站起来走到地图前,用手指丈量了一下三条行军路线的距离和地形,然后回头问:“朱德那个人,靠得住吗?”
沈砚之抬起头,看着程振邦的眼睛。窗外鸡鸣声渐歇,檐下的麻雀开始叽叽喳喳地叫,阳光已经完全照亮了整间堂屋,把他身后的影子拉得细长,斜斜地铺在地图的一角。他又摸了摸怀表旁边那封朱德的家书,回答:“他把给娘的家书交到我手里,说了‘如果回不来’这三个字。一个在出征之前把家书写好交给战友的人,比一百份军令状都靠得住。”他顿了顿,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藏在胡茬下面的笑意,“振邦,你我当年在山海关城头,从清军炮火下往城下跳的时候,心里想的是什么?”
“想的是革命成功,死了也不枉少年一场。”程振邦不假思索。
“这就是我信他的理由。”沈砚之站起来,将卷起的地图重新放回桌上,双手撑在桌沿,目光从地图上缓缓掠过——自流井、泸州、永宁河谷、叙永,每一条线,每一个红蓝箭头,都浸透了他这些年在枪林弹雨里学会的一切。他抬起头,声音沉而稳:“老袁的帝制已经走到头了,护国这一仗,我们快赢了。但是振邦——打赢这场仗,只是把一座旧房子拆了。拆房子容易,盖新房子才最难。你我这些扛枪打仗的人,不能只会拆,还得会盖。打完仗之后的天下,不能再是北洋军阀的天下,也不能是谁的枪多谁说了算的天下。得是四万万老百姓都能吃饱饭、都能抬起头做人的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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