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乾景和十五年,秋。
长安落了第一场霜。
朱雀大街的青石板被晨霜覆上一层薄白,两侧的朱门画栋、飞檐斗拱尽数浸在清冷的雾气里。这座承袭盛唐风骨的帝都,历经百年盛世,山河锦绣依旧,可庙堂之内,早已是暗流汹涌、积弊丛生。禁军甲士列于御街两侧,铁甲映着微曦,寒气森然,往来官员锦衣玉带,步履匆匆,却无人敢高声言语,整座皇城都笼罩在一种压抑的静谧之中。
城门外,一辆朴素的青帷马车缓缓驶入。无仪仗、无随从、无京兆府官吏迎候,与寻常入京商贾的车驾别无二致,低调得近乎卑微。唯有车辕处一枚磨损的玄铁虎符,纹路古朴,隐露锋芒,昭示着车内之人绝非寻常布衣。
车帘微动,一只骨节清劲、指腹带茧的手轻轻掀开帘幕一角。
萧琰抬眼,望向阔别七年的长安皇城。
七年光阴,足以让青丝染霜,让朝堂更迭,让昔日故人浮沉起落,更足以让一座盛世王朝的内里,彻底腐朽溃烂。
七年前,他是大乾最负盛名的少年储辅,先帝亲封的永昌郡王,身负整顿朝纲、辅佐新帝的重任。彼时他年少锐意,铁腕肃贪、锐意改革,裁撤冗官、整顿财税、打压世家门阀,一腔赤胆忠心,想要护住这盛唐基业。可终究是年少轻狂,不懂庙堂诡谲,太过刚直,触动了满朝勋贵、外戚、文官集团的核心利益。
一夜之间,构陷滔天。
通敌、结党、擅改税籍、私养死士,数条重罪铺天盖地而来,桩桩件件直指谋逆。先帝晚年昏聩,偏信谗言,朝野上下无人敢为他辩驳。最终圣谕下达,削去他所有爵位兵权,贬黜北境苦寒之地,永世不得归京。昔日门庭若市的永昌王府,转瞬封门落锁,满门亲信或贬或杀,烟消云散。
世人皆道,永昌郡王萧琰,早已死在七年前的那场朝堂倾覆之中。
可无人知晓,北境风沙、百战沙场,未曾磨去他一身傲骨,反倒洗尽了他少年时的锐气莽撞,沉淀出一身沉敛城府。七年苦寒,他未曾沉沦,隐于军伍,观天下大势,察朝堂弊病,看外戚专权、宦官干政、世家割据、边防空虚,看他曾倾力守护的盛世江山,一步步走向积重难返的危局。
如今新帝登基三年,根基未稳,太后临朝,外戚把持中枢,文官横行,武将派系割裂,朝堂势力四分五裂。一场突如其来的北境边患,加上江南财税崩盘、两淮水患频发,朝野动荡,人心惶惶,岌岌可危的大乾,终于想起了那个被弃之荒原的萧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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