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前最黑的那一个时辰,鹰嘴崖上起了雾。
雾气从永宁河谷里漫上来,贴着山壁往上爬,像一锅煮沸了的米汤被人从锅底浇到了山腰,把整座山崖裹得严严实实。三米之外的树看不见,五米之外的人只剩下一个模糊的影子,十米之外连崖壁都隐入了白茫茫的虚空。程振邦蹲在鹰嘴崖的制高点——一块突出悬空的岩石后面,披着一件缴获来的北洋军大衣,领子竖起来遮住半张脸,只露出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他已经两天两夜没合眼了。前天晚上和沈砚之在地图前推演了六套伏击方案,反复推敲每一个火力点的配置、每一段伏击阵地的纵深、每一种突发情况的应对预案,最后选定了一套最冒险也最出其不意的打法。昨天白天他在阵地上走了一整天,挨个检查每一挺机枪的射界,每一门迫击炮的仰角,每一个散兵坑的排水沟挖得够不够深。昨晚他在指挥所里对着花名册一个一个核对兵力部署,把预备队的调动路线默背了三遍,确保闭上眼睛也能把每一个排的阵地位置在脑子里画出来。北洋军吴光新的混成旅有三千五百人,清一色的日式装备,每个营配两挺重机枪,旅部还有一个炮兵连,装备了六门七十五毫米山炮。而沈砚之手里能动用的兵力不到一千二百人,重机枪只有四挺,迫击炮两门,炮弹不够打一个基数。
但沈砚之挑了鹰嘴崖。
鹰嘴崖的地形,程振邦太熟悉了。永宁河从北面流过来,在鹰嘴崖脚下拐了一个急弯,河道被两旁的悬崖夹成了一条细缝。从叙永往北走的官道必须贴着河岸穿过去,一侧是悬崖,一侧是深涧,队伍只能拉成一列长蛇,首尾不能相顾。北洋军如果走这条路——根据情报,他们一定会走这条路,因为他们急着在年前拿下叙永的粮仓,走大路比翻山快三天——那么整支混成旅就会被压缩成一条长达三公里的细线,每一段都在护国军的射界之内。
沈砚之站在崖顶,单手举着望远镜,雾太大,镜片上凝了一层细密的水珠,什么都看不清。他把望远镜递给身后的勤务兵,用袖子擦了擦脸上的雾气。他的眉毛上结了一层薄薄的霜,胡子拉碴的下巴上也挂了霜花,整个人像一尊被寒冷从石头里雕出来的雕像。他穿着一件灰布棉袄,袖口用麻绳扎紧,腰间系着那条已经褪了色的红布带——和程石头腰间那条一模一样的红布带。他戴这条带子戴了二十年,从山海关一直戴到川南,红色褪成了灰白,边角磨出了线头,但他从来没换过。
“雾什么时候散?”沈砚之侧过头问程振邦。
程振邦抬头看了看天。东边的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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