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十四年,乙丑,霜降。
衡阳城头的旌旗,在湘江上吹来的湿冷江风中猎猎作响。旗面已由前清的龙旗、北洋的五色旗,换成了青天白日满地红的样式,但那布料新得刺眼,像是刚从箱笼里扯出来,还带着樟脑丸的呛味。沈砚之披着一件半旧的将校呢大氅,立在东城箭楼上,手里握着一架德国蔡司望远镜,镜筒冰凉,贴着颧骨,激得他微微一颤。
望远镜里,湘江水浑浊浩荡,几艘挂着米字旗的英国小火轮突突地逆水上行,犁开两道黄褐色的浪。岸边,几个赤脚的纤夫弓着背,像快要折断的虾米,绳索深深勒进肩胛骨里。更远处的码头,日本人的“戴生昌”轮船公司新盖了栈房,青砖红瓦,在一片灰扑扑的吊脚楼里格外扎眼。几个穿着短打、梳着仁丹胡的日本人正指指点点,旁边跟着点头哈腰的县署书办。
“将军,风大,当心着凉。”副官陆昭递上一件羊皮坎肩,声音压得低低的。
沈砚之没接,也没放下望远镜,只从喉咙里应了一声:“嗯。”
他看得仔细。望远镜的视野里,一个穿着学生装的年轻人正站在码头最高的台阶上,手里捏着一卷传单,对着聚集的苦力和搬运工大声讲着什么。江风把他的声音撕扯得破碎,但“北伐”、“打倒列强”、“铲除军阀”这几个词,却像钉子一样,时不时穿透风声,扎进沈砚之的耳朵里。
那是湖南第一师范的学生,叫润之。沈砚之在前几日的农运讲习所开幕式上见过一面,印象很深。那年轻人个子高,额头宽,讲话不疾不徐,却有一种让人信服的力量。不像广州那些西装革履的党国要员,满口理论,却闻不到泥土味。
“陆昭,你说,这湘江里的水,暖了吗?”沈砚之忽然问了一句,听不出是问话还是在自语。
陆昭一愣,探头看了看江面,又看了看天上盘旋的苍鹰,斟酌着道:“回将军,节气刚过霜降,水该是凉的。可……可这些学生们都说,革命的风潮,暖得很。”
“暖?”沈砚之放下望远镜,嘴角扯出一丝极淡的、近乎自嘲的弧度,“暖了,鸭子先知。可这江水要是烫起来,先煮熟的,往往也是离水最近的鸭子。”
他转过身,背对着江风。四十不到的年纪,鬓角却已染了霜,眉宇间那道在川南护国战争中留下的刀疤,在昏黄的夕照下显得格外深刻。大氅下摆被风卷起,露出里面洗得发白的军裤和沾了泥点的高帮皮鞋。他不再是那个在山海关城头振臂一呼、意气风发的青年,岁月和战火,把他打磨成了一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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