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在水底的石头。
半年前,他的部队在克复长沙一战中作为先锋,第一个打进了督军署。当时士兵们欢呼雀跃,把吴佩孚的“孚威上将军”大旗扯下来当了擦脚布。可如今,这胜利的滋味,却像嚼了一口青柿子,又苦又涩,满嘴生津,却咽不下去。
胜利属于谁?属于国民党?属于蒋介石?还是属于那些高喊口号的学生和农会会员?
他想起进军途中,沿途的农民协会确实热闹,减租减息,打倒土豪劣绅,分田地,分浮财。可有些地方,也闹得实在不像话。醴陵有个姓周的团防局长,家里是被抄了,田是被分了,可那七十岁的老母被逼得悬梁自尽,几个年幼的侄子侄女流落街头。底下人报上来,请示该如何处置那些过火的农会骨干。沈砚之只回了四个字:“按律惩处。”可律在哪里?是国民党的《暂行新刑律》,还是农会自己定的“土法律”?
更让他心惊的,是广州传来的消息。蒋介石在黄埔军校搞“清党”,虽然名义上针对的是跨党的地下党员,可明眼人都看得出,这是要摘桃子,要把孙中山先生联俄、联共、扶助农工的三大政策,变成他蒋某人一-党-专-政的工具。前几日,第七军的一个团长私下跟他喝酒,红着脸说:“沈军长,咱北伐是为了打军阀,可别打来打去,打出个更大的军阀来。那蒋校长……野心不小啊。”
野心。沈砚之咀嚼着这个词。从袁世凯到段祺瑞,从曹锟到吴佩孚,哪个不是野心勃勃?如今,这野心似乎换了件“革命”的马甲,依旧在这片土地上横行。
“将军,军座急电。”通讯兵气喘吁吁地跑上城楼,双手呈上一纸电文。
沈砚之接过,就着最后一点天光扫了一眼。是总司令部的命令,令他部就地驻防衡阳,整训待命,同时“协助地方党部,维持治安,甄别异党”。最后那四个字,写得轻飘飘,却重如千钧。
他捏着电文,指节泛白。甄别异党。说得好听,就是要他在自己的防区里,帮着蒋介石清洗那些真正的革命者。他想起了蔡锷将军临终前的嘱托:“砚之,革命尚未成功,同志仍需努力。然,防人之心不可无,尤其是防那披着革命外衣的野心家。”蔡锷看人真准,一语成谶。
“陆昭,传令下去,今晚全城宵禁,岗哨加倍。但有一条规定在前:凡是农会会员、工会会员,只要不是持械行凶,一律不得盘查刁难。若有士兵敢欺负一个读书学生,军法从事!”沈砚之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铁血。
“是!”陆昭应声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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