叙永,川南门户,三省通衢。
护国军第一军的临时指挥部设在城北一座废弃的盐商大宅里。宅子原本是叙永首富李家的祖业,三进三出的大院落,青砖灰瓦,雕梁画栋,门楣上“紫气东来”四个鎏金大字在风雨里褪了大半,只剩斑驳的底漆还勉强撑着一副旧日的气派。辛亥年后李家举家迁往重庆,宅子空置多年,院中石缝里的野草长了半人高。如今第三进院落的堂屋被改成了作战室,原本挂山水画的中堂摘了下来,换上一幅川南军事地图,图上的等高线密密麻麻,红蓝铅笔标注的敌我态势犬牙交错,每一条线都代表着一道战壕、一次冲锋、一批再也回不来的人。
沈砚之坐在太师椅上,左肋的绷带刚换过,白棉布上还渗着淡淡的血水。军医说伤口虽不致命,但失血不少,至少得静养七日。他把“静养七日”这四个字原封不动地还给了军医,然后在军医无奈的目光里翻身上马骑了整整十二个时辰的山路,从纳溪赶到叙永。不是他不想养伤——肋下的刀口每颠一下都像有人拿烧红的火钳往肉里捅,疼得他额头上冷汗一层一层地往外冒。但他停不下来,仗还在打,北洋军虽在纳溪吃了一记闷棍,曹锟的主力并未伤筋动骨。护国军全线吃紧,滇军千里驰援已是强弩之末,川军各派系骑墙观望,保皇党在各地蠢蠢欲动,情报显示袁世凯正在调集他的北洋第六师从湖北入川增援,总兵力至少一万两千人。
他的部队打残了,滇军远道而来补给线漫长,川军内部四分五裂。局面,比纳溪山谷里的夜雾还要扑朔迷离。
“旅长,药。”警卫员小石头端着一碗黑乎乎的汤药站在门口。小石头今年十七岁,是山海关起义时从清军俘虏里救出来的孤儿,跟着沈砚之打了整整五年仗,从东北一路打到西南。他原本姓马,小名叫石头,因为个子小,沈砚之就一直叫他小石头。五年下来,他从一个连枪都端不稳的毛孩子长成了一个能单手持驳壳枪打死五十步外移动靶的老兵,唯一不变的,是每次端药都像一个做错了事的孩子,不敢抬头看沈砚之的眼睛。
沈砚之接过碗一饮而尽,苦得皱了皱眉,把空碗递回去。那苦味从舌根一直窜到天灵盖,和肋下的刺痛搅在一起,反而让他清醒了几分。“你去歇着吧,天快亮了,明早还有急行军。”
“您不也没歇。”小石头嘟囔了一句,端着空碗退了出去。他退到门外又站住了,把空碗换到左手,右手的袖子悄悄往下拽了拽,遮住了手背上一道还在渗血的新伤口——那是今天赶山路时被荆棘划的,他不想让沈砚之看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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